摘要：本文从方言角度分析了"算了"在清代由"动作"义向"作罢"义的发展，并分析"算了"在现代汉语中的三种用法，认为演变路径为"算了1"（作谓语）--"算了3"（话语标记）--"算了2"（相当于叹词），动作性逐步减弱，有增强句子语气的作用，完成了语法化和虚化的进程。
　　关键词：算了作罢义语法化虚化
　　一、引言
　　所谓语法化，是指语法范畴和语法成分产生和形成的过程或现象。"算了"是现代汉语中使用频率很高的一个语言成分，《现代汉语八百词》将"算了"解释为"算+了"，表"作罢"义，如"你是真想去呢，还是说说就算了？""了"表完毕、结束的意思。"算了"在现代汉语中语义复杂，本文拟从方言角度探讨"算了"表"作罢"义的由来，并分析"算了"的三种用法。现代汉语语料来自北京大学CCL语料库，古代汉语语料来自国学宝典。
　　二、"算了"在古汉语中的形成与发展
　　（一）"算了"在古汉语中的使用情况
　　明代、清代使用"算了"的情况各不相同，明代才开始出现"算"和"了"连用的情况，共有8例，此时"算"是作为动词和完成体助词"了"连用。清代正式出现表"作罢"义的"算了"，其位置由明代出现在句中发展到出现在句首和句末，如：
　　（1）故此问你，你叫他送呢，我即刻去叫他；你若疼他，我就叫人带了他来你见见，叫他给你磕头就算了。（曹雪芹《红楼梦》）
　　（2）小春笑道："此事若非妹子预先埋伏，大家若都说出，还没一人吃酒哩。我这'韩秦'句句都是'韩'字起头'秦'字落尾一直到底，皆有次序并非句中有了国名就算了。"（李汝珍《镜花缘》）
　　（3）这二年里住在俺店里的客抚台也常有送酒席来的，都不过是寻常酒席，差个戈什来就算了。（刘鹗《老残游记》）
　　（4）照你这样火性，还能出来做官么。这个人闹了一场，还了他银子便算了。（吴趼人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）
　　（5）太后道："算了，起来吧！"这么着，太后就上朝堂见大臣去了。（曾朴《孽海花》）
　　（6）"李大人自然还是叫'都意芝'了？"那李大人道："算了，你们不要乱说了。"（吴趼人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）
　　出现在句首的"算了"用在劝阻、不计较等主观性较强的句子中。相当于具有话语标记功能的语气词，可以单独做句法成分，省略它不会影响句子结构，如例（5）（6），用于结束前面的对话，主要是出现在对话当中。彭伶楠（2006）指出：虚化的第一步是和口语紧密相连的，因为对话中交际双方一般具有相同的背景知识，为省略提供了前提。
　　出现在句末有"便算了""就算了"等格式，如例（1）-（4），"算"的动作性减弱，在句中作谓语，省略就会影响句子的完整性，"算"和"了"结合紧密，开始作为独立的语法单位出现在句子中。沈家煊（1994）指出：语法化指语言中意义实在的词转化为无实在意义、表语法功能的成分这样一种过程或现象。此时"算了"的意义进一步虚化，用于对前述言语和动作行为的不计较。
　　（二）"算了"表"作罢"义的成因解释
　　"算了"在清代以前表示"动作"义，在清代小说中出现了"作罢"义，这和方言词汇意义相关。石毓智（2011）指出"使用频率也是一个语法化过程进展的一个指标，过程的初期一般使用频率都比较低，伴随着一个新语法格式的成熟，使用频率会急剧上升"。清代小说是古代小说发展史上的高峰期，作家的用词习惯会影响到通用语词汇意义的变化。《汉语方言大词典》对"算"的解释为"作罢、拉倒，吴语。应钟《甬言释诂·释语》'今称事止而不为曰算'"。方言中表"作罢""拉倒"义的词还有"算才（吴语）""算扫（广州）""算冲（江苏）""算来（浙江）""算事（江淮官话）""算哩（吴语）"。可见，"算"表"作罢"义主要体现在吴方言和粤方言中。清代主要作家的代表作可以论证。
　　曹雪芹的祖辈曾任江宁织造，在江浙一带居住多年，受吴方言影响，易将吴方言的词汇带入作品中。曾朴、李汝珍、刘鹗都是江苏人，吴研人为广东人，其方言中的"算"都表示"作罢"义。再如李宝嘉的《官场现形记》、夏敬渠的《野叟曝言》、陈森的《品花宝鉴》、张春帆的《九尾龟》、梁溪司香旧尉的《海上尘天影》等吴方言作品中也都用了"算了"。这些作品都为大众熟知，说明"算了"已广泛运用到文学作品中，基本上涵盖了清代"算了"的语料。可以得出结论，清代出现的表"作罢"义的"算了"是受了吴方言和粤方言的影响，进而进入到通用语的系统。现在吴方言和粤方言中仍有此用法。
　　（三）"算了"在北方方言代表作中的使用情况
　　1.《金瓶梅》
　　《金瓶梅》创作于明代，根据搜集的语料来看，明代没有"算了"表"作罢"义的用法，而是用"罢了"来表示"作罢"义出现在作品中。例：
　　（7）乔大户与众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便道："亲家母今日小殓罢了。"西门庆道："如今仵作行人来就小殓。大殓还等到三日。"
　　2.《儿女英雄传》
　　《儿女英雄传》作为北方方言的代表作，成书于清代，"算了"出现了26次，出现在句首表"作罢"义的共6例，出现在句末的有3例。如：
　　（8）姑娘忙拦他道："算了，够酸的了！"
　　（9）舅太太急的嚷道："算了！太太，你老歇着罢！他长我一辈儿你还不依，一定要长我两辈儿才算便宜呢？"
　　（10）怎么一个人儿肚子里明白了就算了呢？
　　"算了"主要是出现在对话和心理活动中，多用于口语。可见，"算了"在清代已正式从方言系统进入到通用语系统。
　　三、"算了"由动词性向助词性的演变
　　刘坚、曹广顺、吴福祥（1995）提出：就多数情况而言，词汇的语法化首先是由某一实词句法位置改变而诱发的。动词通常的句法位置是在"主+谓+宾"中充当谓语，谓语动词一般只有一个，它是句子结构的核心成分，如果某个动词不用于"主+谓+宾"格式，不是一个句子的唯一动词，并且不是句子的中心动词，该动词的动词性就会逐渐减弱。"算"的基本义是"计算"，有很强的动作性，下述两例"算"和"了"在同一构造层次上连用，属于平级的语法单位。如：（11）托运回去也是个问题。武汉也有画王卖，干脆我按彩电的钱给你们算了。（《报刊精选》，1994.09）
　　（12）邯钢工人不同了，因为与个人利益直接挂钩，过去不算的经济帐现在算了。（《人民日报》，1993.12）
　　用于句末的"算了"根据可删性原则将其分为"算了1"（不可删）和"算了2"（可删），用于句首的称为"算了3"。
　　（一）"算了1"
　　（13）一个女朋友没什么不好的。很多年轻人这样很好。我？我老了，我就算了。（姚明《我的世界我的梦》）
　　（14）他略略想了一下，又轻松起来，说："能够了结一件大事，也就算了。"（《中华上下五千年》）
　　上述两例在句子中作谓语，删掉会影响整个句子的结构和语义，分别可以用"不用了""好了""行了"替换理解，经常与副词"就"组合。
　　（二）"算了1"到"算了3"
　　"算了3"作为话语标记在清代就出现了，董秀芳（2007）提出：话语标记并不对命题的真值意义发生影响，基本不具有概念语义，它作为话语单位之间的连接成分，指示前后话语之间的关系。如：
　　（15）张超转身欲走，这才有人说，"算了，告诉你吧，没有这家公司"。（《报刊精选》，1994）
　　（16）新娘说："算了，还是要原来的那套吧。"（《报刊精选》，1994）
　　笔者认为，"算了3"作为话语标记是由"算了1"发展而来，董秀芳（2007）提出：话语标记原始位置有一类是由最初处于小句句尾的成分演变而来的，如"好了、行了、算了、完了"等包含动词和语气助词"了"的结构。这类结构要发展为话语标记有一个重要条件，就是单独成句。单独成句的根本原因还是使用频率高。当这些成分可以单独成句之后，实际上可以说它们已从小句末的位置漂移出来，可以处于句与句之间，这样，就有了虚化为话语标记的可能。"算了1"在句中主要作谓语，表"作罢"义，随着语义的凝固，使用频率的上升，逐渐从句中分离出来，虚化为话语标记，这个过程完成于清代。
　　（三）"算了3"到"算了2"
　　可删的"算了2"主要用法相当于叹词，表达某种语气，例：
　　（17）是拖我们下水，使我们受六道轮回之苦的坏东西，那就把它完全空掉算了。于是他们就误认为，见性就是要见个空，不要有任何东西。（《佛法修正心要》）
　　（18）小荣说："以往从来不会考虑未来，有时甚至想干脆一针打死算了。现在我会想，既然'走出来'了，我需要干点什么……"（新华社新闻稿，2004）
　　上述语料皆表达的是"无奈、感叹"的语气，笔者认为，"算了2"是由"算了3"推理发展而来。"算了3"在清代就开始作为话语标记，在话语中传达了一定的语气，如"无奈""建议"类的语气，这是"算了2"形成的前提。上述两例"算了"皆可省略，同样表达了"无奈、焦虑"的心情，经过语义的推理和使用频率的上升，便发展为表语气用在句末的"算了2"。
　　四、结语
　　从方言的角度，"算了"表"作罢"义是在清代受吴方言和粤方言的影响进而发展为通用语。发展到现代汉语中有三个"算了"，其中"算了1"在句子中主要作谓语，"算了2"主要用作叹词，"算了3"相当于话语标记，"算了3"由"算了1"发展而来，用于句首，这个过程完成于清代。"算了2"由"算了3"推理而来，用于句末表示语气。
　　参考文献：
　　[1]刘晓晴，邵敬敏."罢了"的语法化进程及其语义的演变[J].古汉语研究，2012，（2）.
　　[2]刘顺，殷相印."算了"的词汇化和语法化[J].语言研究，2010，（2）.
　　[3]董秀芳.词汇化与话语标记的形成[J].世界汉语教学，2007，（1）.
　　[4]彭伶楠.现代汉语双音词"X了"的虚化与词汇化研究--以"好了""行了""完了""罢了"为例[D].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，2006.
　　[5]吕叔湘.现代汉语八百词（增订本）[M].北京：商务印书馆，1999.
　　[6]刘坚，曹广顺，吴福祥.论诱发汉语词汇语法化的若干因素[J].中国语文，1995，（3）.
　　[7]石毓智.语法化理论--基于汉语发展的历史[M].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，2011.
　　[8]沈家煊."语法化"研究综观[J].外语教学与研究，1994，（4）.
　　[9]吴福祥.语法化与汉语历史语法研究[M].安徽教育出版社，2006.
　　（冯盼广东广州暨南大学文学院51063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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